這份講義想解決什麼
高血壓的病人很多,但真正被找出原因的很少。原發性醛固酮症(primary aldosteronism, PA)是內分泌性高血壓裡最常見的一種,在系統性篩檢下,盛行率落在所有高血壓患者的 5% 到 12%——這個數字比多數人以為的高一個級距。問題出在我們過去的抓法:等到病人出現低血鉀才想到它。而 Williams 15 版寫得很直白,72% 的 PA 病人血鉀是正常的。等症狀,等不到。
所以這份講義的主軸只有一句話:把「什麼時候該懷疑、怎麼證明、然後怎麼處理」這條路走完整。
一、先把地基打穩:腎上腺與醛固酮
1-1 三層皮質、三類荷爾蒙
腎上腺皮質由外而內分三層,口訣是 GFR 對應 salt、sugar、sex:
- 絲球帶(zona glomerulosa),佔 15%,製造醛固酮(aldosterone),受 renin-angiotensin 系統調控
- 束狀帶(zona fasciculata),佔 75%,製造皮質醇(cortisol),受 ACTH 調控
- 網狀帶(zona reticularis),佔 10%,製造雄性素(androgen)
這裡有一組數字值得記住:醛固酮一天只分泌 100 到 150 微克,皮質醇是 10 到 20 毫克,兩者差了一百倍。但醛固酮對血壓與血鉀的影響完全不成比例地大——這是我們後面所有討論的起點。
1-2 醛固酮的藥物動力學:三個數字
第一,每天分泌 100 到 150 微克。第二,循環中只有一半與蛋白結合,比皮質醇的九成以上低很多,所以游離態比例高、作用快。第三,經肝臟一次通過就滅活超過 75%,半衰期只有十幾二十分鐘。
意思就是說:抽血的時機與姿勢對數值的影響會很大,這也是後面檢查前準備那麼講究的原因。
1-3 一個關鍵機轉:礦物皮質素受體為什麼不會被皮質醇灌爆
礦物皮質素受體(mineralocorticoid receptor, MR)其實不挑食——皮質醇與醛固酮對它的親和力幾乎相同,而血中皮質醇的濃度高出約一千倍。那腎臟為什麼不會整天被皮質醇佔滿?
答案是 11β-hydroxysteroid dehydrogenase type 2(11β-HSD2),它在腎小管把皮質醇就地轉成沒有活性的可體松(cortisone)。
這個守門機制一旦失效,就會出現一組很有意思的病:甘草酸(licorice)抑制這個酵素,或先天性的表觀性礦物皮質素過多症(apparent mineralocorticoid excess, AME),臨床表現看起來完全像醛固酮過多,但抽血的醛固酮反而是低的。看到低血鉀高血壓卻兩個荷爾蒙都低,就要往這裡想。
1-4 RAS 系統:記住這個迴路,後面的鑑別都靠它
腎灌流壓下降、交感神經興奮、緻密斑(macula densa)偵測到腎小管鈉減少——這三個訊號讓腎絲球旁細胞釋出腎素(renin);腎素把肝臟製造的血管收縮素原切成 Ang I,肺臟的 ACE 再切成 Ang II,刺激絲球帶分泌醛固酮。另外血鉀上升會直接刺激醛固酮,ANP 與多巴胺則抑制它。
醛固酮的作用一句話講完:留鈉、排鉀、排氫。所以過多的時候會看到高血壓、低血鉀、代謝性鹼中毒這組三聯徵。
而這是一個負回饋迴路——這就是為什麼「醛固酮高、腎素低」代表源頭在腎上腺(原發),「醛固酮高、腎素也高」代表源頭在腎素(次發)。
二、先天性腎上腺增生:看圖推,不要背
先天性腎上腺增生(congenital adrenal hyperplasia, CAH)的所有臨床表現,都可以從「哪個酵素被擋住、上游堆積的前驅物往哪條旁路溢流」推出來。這裡只講與血壓有關的三型對比。
第一個,21-hydroxylase 缺乏(CYP21A2)——最常見,約 1:10,000。皮質醇與醛固酮兩條路都斷,所以會腎上腺功能不全,嚴重者新生兒期就失鹽危象;堆積的 17-OH progesterone 往雄性素那條路走,女嬰男性化。注意這一型不會高血壓,因為礦物皮質素是缺的。新生兒篩檢驗的就是 17-OHP。
第二個,11β-hydroxylase 缺乏(CYP11B1)——阻斷點往下移一格。皮質醇一樣做不出來、雄性素一樣過多,但關鍵差異在左邊:去氧皮質酮(DOC)堆積,而 DOC 本身就有礦物皮質素活性,所以這一型會出現低血鉀性高血壓。
第三個,17α-hydroxylase 缺乏(CYP17A1)——阻斷在最上游的橫向路徑,皮質醇與雄性素都做不出來,主要表現是青春期不發育。有意思的是腎上腺危象反而少見,因為皮質酮(corticosterone)堆積、有足夠的糖皮質素活性撐著;而左邊整條礦物皮質素路被上游推著走,DOC 與皮質酮大量堆積,結果同樣是低腎素性高血壓加低血鉀。
所以考試最愛考的對比是這個:同樣是 CAH,21-OH 缺乏會掉血壓、失鈉;11β-OH 與 17α-OH 缺乏反而高血壓、低血鉀。而後兩者的分野在性徵——11β 是男性化,17α 是不發育。
2026 更新:治療端新增口服 CRF1 受體拮抗劑 crinecerfont,已獲核准用於典型 CAH,可降低為了壓制雄性素所需的糖皮質素劑量。生化監測以 androstenedione 與 testosterone 為主;若把 17-OHP 壓到正常人的正常範圍,反而提示治療過量。
三、原發性醛固酮症:四個階段走完
3-1 該懷疑誰(這一段 2026 年有爭議,兩邊都要知道)
傳統的高風險族群是:高血壓合併低血鉀(自發或利尿劑誘發)、頑固性高血壓、腎上腺偶發瘤合併高血壓、年輕發病、嚴重高血壓(≥160/100)、以及任何懷疑次發性高血壓的時候。2026 年新增一項值得注意:高血壓合併睡眠呼吸中止。
那到底該篩誰?這裡指引與教科書並不一致,我們兩邊都講:
- 2025 年 Endocrine Society 指引主張所有高血壓病人都應篩檢,理由是系統性篩檢下盛行率有 5% 到 12%
- Harrison 22 版的演算法仍保留四個觸發條件:三種藥以上仍難控制、低血鉀、腎上腺腫塊、40 歲前發病或早發家族史
- Williams 15 版從另一個角度支持廣篩:72% 的病人血鉀正常,等低血鉀就來不及
這是還在移動中的臨床判斷,不是一個標準答案。各位在臨床上會遇到不同老師採不同做法,重要的是知道兩邊的理由。
臨床上還有兩個實用線索:因為 reset osmostat 的關係,血鈉常落在正常偏高;慢性低血鉀的病人有六成會有深部腎囊腫。另外提醒,週期性麻痺在白種人罕見,但在亞洲族群並不少見——這一點對我們特別重要。
3-2 怎麼篩:案例偵測
方法是早晨、坐姿、活動後抽血,同時測血漿醛固酮濃度(PAC)與血漿腎素活性(PRA 或 PRC)。
判讀的切點,Williams 15 版用的是:PRA 小於 1.0 ng/mL/h 且 PAC 大於 10 ng/dL,就要懷疑。舊版慣用的 PAC ≥15 加上 ARR ≥20 仍可作參考,但門檻已經放寬。
用比值分三路,這是整堂課的骨架:
- PAC 高、PRA 也高,比值 ≤10 → 次發性醛固酮症,源頭在腎素(腎血管疾病、利尿劑、腎素瘤、惡性高血壓、主動脈縮窄)
- PAC 高、PRA 被壓制,比值 ≥20 → 原發性醛固酮症,往下做確認
- 兩個都低 → 不是醛固酮過多,要想 CAH(11β、17α)、外源性礦物皮質素、Cushing、Liddle 症候群、AME
3-3 檢查前準備:這一段 2026 年整個放寬了
這是全部內容裡觀念變動最大的一頁,請把舊的做法換掉。
過去我們教「檢查前所有干擾藥都要停」。Williams 15 版的新原則是:只要腎素仍被壓制、而且 PAC 大於 10,任何藥物都不會造成偽陽性,可以直接往下做確認試驗。
具體怎麼做:
- 先把血鉀補到正常——這一條沒變,因為低血鉀本身會抑制醛固酮分泌,造成低估
- 鈉的攝取放開來吃,不要限鈉
- MR 拮抗劑(spironolactone、eplerenone):如果病人吃著藥、腎素卻仍被壓制,代表受體沒有被完全阻斷,那麼案例偵測、確認試驗甚至腎上腺靜脈取樣都可以照做,不必停藥;只有在腎素沒被壓制時才需要停藥,而且要停滿 6 週(舊版一律停 4 週的說法已不適用)
- ACEI/ARB:會拉高腎素,所以測得到腎素不能排除 PA;但 PRA 小於 1.0 仍高度懷疑
- 真正要留意的是 β-blocker:它把腎素壓得更低,造成 ARR 偽性升高(偽陽性)
- 鈣離子阻斷劑與 α1 阻斷劑對判讀影響最小,需要換藥時用它們——verapamil 緩釋劑、hydralazine、prazosin/doxazosin/terazosin
3-4 怎麼確認:證明「關不掉」
篩檢陽性之後,要證明醛固酮的分泌是自主的、壓不下去的。擇一即可:
- 生理食鹽水輸注試驗:坐姿、4 小時輸注 2 公升 0.9% 食鹽水,結束抽 PAC。正常人會壓到 5 ng/dL 以下;PA 病人壓不到 10 以下;5 到 10 之間是灰色地帶
- 口服鈉負荷試驗:高鈉飲食三天(目標每天 5000 毫克鈉),第三天收 24 小時尿液,尿液醛固酮大於 12 微克/24 小時即符合自主分泌(敏感度 96%、特異度 93%);要確認鈉補夠了,尿鈉需超過 200 mEq/24 小時
- Captopril 挑戰試驗:門診較方便,服藥後 0、1、2 小時抽血,PAC 壓不到 30% 且腎素仍低,或測後 ARR 仍大於 35
- Fludrocortisone 抑制試驗:Williams 15 版明講多數中心已不再使用(QT 離散度增加、左心室功能惡化的風險)
可以略過確認試驗的情況:病人有高血壓、自發性低血鉀,且 PA 表現明顯(PAC >20 ng/dL、PRA <1.0)。Harrison 22 版的說法一致:明顯的低血鉀性高血壓加上強陽性 ARR 與醛固酮升高,通常不需要確認試驗。
3-5 怎麼定位:結構與功能要分開證明
這一段的核心觀念只有一句:影像回答的是「有沒有腫瘤」,不是「醛固酮從哪裡來」。
腎上腺電腦斷層的角色是排除大顆、懷疑腎上腺皮質癌的腫瘤,以及看解剖。它對亞型定位有多不可靠?Williams 15 版給了量化的數字:
- 與腎上腺靜脈取樣對照,CT 的準確度只有 53%
- 若照 CT 決定,22% 的病人會被錯誤排除在手術之外、25% 可能接受不必要或錯邊的手術
- 在手術治癒的單側 PA 病人裡,有 28% 影像根本沒顯示病灶
腎上腺靜脈取樣(adrenal venous sampling, AVS) 才是亞型鑑別的黃金標準,也是想開刀的病人最關鍵的一步。判讀分兩步,而且兩套 protocol 的數字不同,不可以混用:
- 以 cosyntropin 持續輸注(Mayo/Williams 15 版):成功取樣=腎上腺靜脈對下腔靜脈的皮質醇比值 ≥5:1;側化=皮質醇校正後的醛固酮比值 ≥4:1(3 到 4 之間是灰色地帶)。這套的敏感度 95%、特異度 98.6%
- 非刺激下:成功取樣=皮質醇 ≥2 倍;側化=lateralization index ≥2
另外補一個實用工具:對側抑制指數(對側腎上腺的 A/C 比值除以下腔靜脈的 A/C 比值)。小於 1 支持單側病灶;比值落在灰色地帶時可以救援判讀;小於 0.47 可預測術後高血鉀。
2026 更新|NP-59 已經退場:這個核醫掃描在 Harrison 22 版與 Williams 15 版的相關章節(ch.398、ch.14)均未再提及,臨床上不會再遇到。AVS 做不到、有禁忌或結果不明確時,目前的替代方案是功能性正子造影:¹¹C-metomidate PET-CT(在 dexamethasone 抑制下,預測術後成效的準確度與 AVS 相當),以及 ⁶⁸Ga-pentixafor(CXCR4 配體,百例研究與 AVS 一致率九成)。
這裡兩本教科書的立場不同,我們兩邊都講:Harrison 22 版稱 metomidate 已被驗證為 AVS 的非侵入性替代;Williams 15 版則明講它不會取代 AVS——效能次佳、需要 dexamethasone 前處理、對醛固酮合成酶的特異性不足,而且 ¹¹C 半衰期只有 20 分鐘,醫院必須自備迴旋加速器。
什麼情況可以不定位就直接開刀? 年齡小於 35 歲、高度懷疑典型單側腺瘤者——具體條件是自發性低血鉀、ARR 陽性、PAC 大於 30 ng/dL,加上 CT 顯示單側低 Hounsfield units 的腫瘤。這群病人可以省略 AVS 直接手術,2025 年指引也保留了這個例外。
四、亞型與遺傳學:13 版到 15 版最大的改變
4-1 分布:最多的不是腺瘤
- 雙側特發性增生(IHA)約 60%
- 醛固酮分泌腺瘤(APA)約 35%
- 其餘是零頭:單側原發性腎上腺增生 2%、會分泌醛固酮的腎上腺皮質癌不到 1%、家族性、異位分泌
為什麼這個比例重要?因為它直接決定治療:APA 開刀可能治癒,IHA 開刀沒有用、只能吃藥。我們費那麼大工夫做定位,就是為了分開這兩群人。
APA 就是舊稱的 Conn 症候群:單側、女性是男性的兩倍、好發 30 到 50 歲、左側較多;大小通常 1 公分上下,很少超過 3 公分;生化異常的程度比 IHA 明顯。
15 版新分類:單側病灶依大小再分為 APA(≥10 mm) 與 APM(aldosterone-producing micronodule,<10 mm),後者舊稱 APCC,更名依 HISTALDO 共識(2021)與 WHO 2022 內分泌腫瘤分類。這個分類很實用——它解釋了為什麼有些病人影像看起來像雙側增生或完全正常,AVS 卻明確側化:來源可能就是這些看不見的微結節。
4-2 體細胞突變:新版必須知道的一段
超過九成的 APA 可以找到體細胞驅動突變,這是 13 版到 15 版之間本主題最大的科學進展:
- KCNJ5(內向整流鉀離子通道 GIRK4)——最常見;亞洲族群比例更高,典型是年輕女性、腫瘤較大
- CACNA1D(電位依賴型 L-type 鈣通道)——相反,腫瘤較小、常見於男性與較年長者
- ATP1A1(Na⁺/K⁺-ATPase)、ATP2B3(Ca²⁺-ATPase)
- CTNNB1(β-catenin)——可合併懷孕或更年期相關的表現
共同機轉是一致的:細胞膜去極化 → 鈣離子內流增加 → CYP11B2(醛固酮合成酶)表現上升 → 自主性醛固酮分泌。這解釋了為什麼 APA 常常是單側、體積小卻功能很強,也是未來分子影像(例如 CXCR4 示蹤劑)與標靶治療的基礎。
請與家族性(germline)分清楚:上面講的是腫瘤內的體細胞突變,不會遺傳。家族性高醛固酮症的分型是:FH-I 就是 GRA(CYP11B2/CYP11B1 嵌合基因)、FH-II 是 CLCN2 氯離子通道、FH-III 是 germline KCNJ5、FH-IV 是 CACNA1H。
五、治療:手術與藥物
5-1 手術
單側病灶做腹腔鏡腎上腺切除:低血鉀 100% 矯正,血壓幾乎全部改善,但長期完全治癒率是 30% 到 60%——術後仍需服藥的最主要原因是合併存在的原發性高血壓。
術後有兩件事要盯:因為慢性抑制對側 RAA 軸,可能出現暫時性低醛固酮症,術後四週要每週追蹤血鉀,並採寬鬆的鈉飲食;術後高血鉀的發生率約 6% 到 10%,年紀大、腎功能較差者風險高(前面提到的對側抑制指數小於 0.47 可以事先預測)。
5-2 藥物:治療目標現在是兩條,不是一條
生活型態是基礎:每日鈉小於 100 mEq、維持理想體重、戒菸、規律有氧運動。
Spironolactone 用了五十年,仍是第一線。從每天 12.5 至 25 毫克開始,必要時可加到 400 毫克。
治療目標請記住現在有兩條:
- 血鉀維持在正常偏高,而且不需要另外補充鉀離子
- 腎素不再被壓制(PRA >1 ng/mL/h)
第二條是 15 版新增的,依據是一個 602 人的世代研究:接受 MR 拮抗劑治療但腎素仍被壓制的病人,心血管事件風險並沒有下降——那是劑量不足的警訊,藥等於白吃。
時間感也要建立:低血鉀矯正得很快,但血壓要 4 到 8 週才改善;穩定數月後常可減量到每天 25 至 50 毫克。副作用來自它對受體的非選擇性:男性女乳、勃起功能障礙、性慾下降,女性月經不規則。兩個交互作用要記:它會延長 digoxin 的半衰期;避免併用水楊酸類(干擾活性代謝物的腎小管排泌)。
Eplerenone 是選擇性 MR 拮抗劑,對雄性素受體的親和力只有 spironolactone 的千分之一,所以沒有那些性荷爾蒙副作用。用法注意兩點:半衰期短需一天兩次,且效價較低,常需每天 200 至 300 毫克才達標(FDA 對高血壓的核准上限是 100 毫克)。
頭對頭隨機試驗的結論很實用:降壓效果 spironolactone 較佳,但男性女乳 21% 對 5%、女性乳房疼痛 21% 對 0%——這就是臨床上取捨的依據。
IHA 的病人通常需要第二線藥物,首選是低劑量 thiazide(對抗容積過載),但要盯血鉀。
至於 GRA,確診後以生理劑量糖皮質素治療即可矯正血壓與血鉀,兒童要小心醫源性 Cushing 與生長遲滯,建議用短效的 prednisone 或 hydrocortisone;MR 拮抗劑在這群病人可能同樣有效,而且避免抑制下視丘-腦垂體-腎上腺軸。
5-3 2026 年的新藥: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
Baxdrostat(商品名 Baxfendy)於 2026 年 5 月獲 FDA 核准,是第一個口服的醛固酮合成酶(CYP11B2)抑制劑,適應症為控制不良或頑固性高血壓。
三期 BaxHTN 試驗的數字(12 週坐姿收縮壓,加在標準治療之上):1 毫克組扣除安慰劑後降 8.7 mmHg、2 毫克組降 9.8 mmHg;2 毫克組自基期的絕對降幅是 15.7 mmHg。約四成病人收縮壓降到 130 以下,療效維持至少 32 週。同類的 lorundrostat 三期亦達主要指標,NDA 審查中,PDUFA 目標日為 2026 年 12 月 22 日。
它與 MR 拮抗劑的差別在機轉層次:MRA 是阻斷受體,這類藥是直接減少醛固酮的合成,因此沒有抗雄性素的副作用。技術難點在選擇性——CYP11B2 與負責皮質醇合成的 CYP11B1 高度同源,選擇性不足就會壓到皮質醇。
針對原發性醛固酮症本身的適應症研究仍在進行。Williams 15 版的原話是:特異性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可能證明是 IHA 的較佳治療。
六、光譜的另外兩端
6-1 次發性醛固酮症
邏輯一句話:腎素先高,醛固酮才高。分兩類:
- 腎素原發性過度分泌:腎素瘤、Bartter 症候群、Gitelman 症候群、懷孕
- 腎灌流下降造成的續發性腎素上升:腎血管性高血壓、腎病症候群、肝硬化、心衰竭
後三者是水腫性疾病——有效循環容積不足、RAS 被生理性啟動,這時醛固酮高是「果」不是「因」。
6-2 Bartter 與 Gitelman:用尿鈣分辨
Bartter 症候群的缺陷在亨利氏環粗上行支的 Na-K-2Cl 共同運輸蛋白,等於天生在吃 loop diuretic。表現是兒童期發病、低血鉀、鹼中毒、腎素與醛固酮都高,但血壓正常、不水腫——因為根本問題是腎性失鹽,容積是不足的。實驗室特徵是高尿鈣,病理可見腎絲球旁器增生。
Gitelman 症候群是它的輕型變體,缺陷在遠曲小管的 thiazide 敏感型 Na-Cl 共同運輸蛋白,等於天生在吃 thiazide。症狀類似但較輕,常到青少年或成人才發現,體染色體隱性遺傳。
鑑別的關鍵就一個字:尿鈣。 Gitelman 是低尿鈣(thiazide 效應),Bartter 是高尿鈣(loop 效應);Gitelman 另常合併低血鎂。
6-3 低醛固酮症
最常見的是低腎素性低醛固酮症,典型病人是糖尿病合併腎功能不全的中老年人,也就是第四型腎小管酸中毒:高血鉀加上正常陰離子間隙的代謝性酸中毒。其他原因包括先天合成缺陷、腎上腺腺瘤切除後對側尚未恢復、長期使用肝素、嚴重疾病狀態。
治療是 fludrocortisone 每日 0.05 至 0.15 毫克;糖尿病腎病變的病人記得同時檢視有沒有在用會加重高血鉀的藥物。
七、自我檢核
請先自己作答,再回去對照前面的段落。
- 一位 52 歲男性,高血壓用三種藥仍為 158/98 mmHg,血鉀 4.1 mmol/L。他需要篩檢原發性醛固酮症嗎?理由是什麼?
- 承上,他目前正在服用 amlodipine、valsartan 與 bisoprolol。你要不要停藥?哪一種藥最可能造成偽陽性、哪一種造成偽陰性?
- 篩檢結果 PAC 24 ng/dL、PRA 0.4 ng/mL/h,病人沒有自發性低血鉀。下一步是什麼?如果他有自發性低血鉀且 PAC 32,答案會不會不同?
- CT 顯示左側腎上腺有一顆 1.2 公分的低密度結節,右側正常。病人 58 歲。可以直接安排左側腎上腺切除嗎?為什麼?
- AVS 報告(cosyntropin 輸注下):右側 A/C 43.9、左側 A/C 0.7、下腔靜脈 A/C 8.4,兩側腎上腺靜脈皮質醇皆大於下腔靜脈 20 倍。這份報告取樣成功嗎?側化到哪一邊?
- 一位 IHA 病人服用 spironolactone 50 毫克已三個月,血壓 128/78、血鉀 4.6 mmol/L、PRA 0.3 ng/mL/h。治療達標了嗎?
- 一位 16 歲女性,低血鉀、鹼中毒、血壓正常、不水腫,尿鈣偏低、血鎂偏低。診斷是什麼?機轉相當於長期使用哪一類利尿劑?
- 一位 CAH 病人有低血鉀性高血壓與男性化表現。最可能是哪一型酵素缺乏?如果改成青春期不發育加低血鉀性高血壓呢?
帶回去的三句話
第一,高血壓加低血鉀要想到原發性醛固酮症,但不要等低血鉀——七成以上的病人血鉀是正常的,門檻要放低。
第二,篩檢的數字能不能信,取決於抽血前的準備:補鉀、放開鈉、看懂哪些藥會造成偽陽性與偽陰性。而 2026 年的新原則是——腎素仍被壓制且 PAC 大於 10 時,多數藥物並不需要停。
第三,定位決定治療:單側腺瘤開刀可能治癒,雙側增生只能用 MR 拮抗劑,而 CT 沒有能力回答這個問題。年輕的典型個案可以簡化流程,其餘想手術的人,AVS 仍是標準。
本講義依 Harrison’s Principles of Internal Medicine 22e(ch.398)、Williams Textbook of Endocrinology 15e(ch.14)與 Primary Aldosteronism: An Endocrine Society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(JCEM, 2025-09)整理;課程投影片原作者為內分泌新陳代謝科歐昱侖醫師。內容供教學使用,臨床決策請依個別病人狀況與最新指引判斷。
講義版本:2026-09-02